「盡其在我」的哲學——衛生福利部社會及家庭署首任署長簡慧娟專訪
從高考及格分發到國稅局當稅務員，到衛生福利部社會及家庭署（下稱社家署）首任署長卸任，簡慧娟在公部門服務了四十二年。這四十二年裡擔任很多職務，歷練相當完整。簡前署長大學就讀法律系財經法組，沒有走上律師與司法官這條路，除了自認心腸較軟，她也認為法制這條路能照顧到的人更多。
一腳踩進社福
擔任國稅局的基層承辦後，她到了行政院法規會，碰上當時正在討論的《男女工作平等法》（現名《性別平等工作法》）立法工作。那幾年，簡前署長接觸的是與人直接相關的規範，一條規定就會牽動一個人的生活處境。後來轉任內政部次長室機要秘書，工作也從處理案件轉向處理更多人與人之間的協調。
真正走進社會福利，起點是一次尋常的就診經驗。當時簡前署長帶著孩子到陽明醫院看診，出來時看見院內有一個志願服務的展覽區，一群志工忙進忙出，病患有問題就去問志工。站著看了一會兒，心裡起了一個念頭：以後退休，自己也去當志工。
不久後，家庭暴力及性侵害防治委員會（下稱家防會）簡任秘書出缺，她這才體會到「發願」的力量——一個隨心而起的念頭，願力竟然這麼強，也讓她毫無猶豫地一腳踏進社福領域。
法制與社政的調適並不輕鬆。法律有其規定可以依循，社政卻是另一種思維方式，一起工作的夥伴看事情、談事情、解決事情的角度和方式也截然不同。衛生福利部成立前後，時任次長曾中明說過一句話：「社政是很感性的，衛政是很理性的，兩邊要交融在一起。」這也成為簡前署長面對新業務、新挑戰時對自己的提醒：許多原本以為理所當然的看法都可能是刻板印象，倫理的紅線在哪裡、如何不誤觸，都必須不斷地學習。
走到哪都在修法
四十二年的公務歷練，簡前署長笑稱自己「好像走到哪都在修法」。在家防會是《性侵害犯罪防治法》與《性騷擾防治法》的承辦，到移民署時也參與《人口販運防制法》從無到有的立法，再回家防會開始修《家庭暴力防治法》，進兒童局則碰上《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下稱《兒權法》）的大幅修正，《社會福利基本法》與「強化社會安全網計畫」也都是隨之而來的巨大挑戰。
《兒權法》的大修，簡前署長的方法是先與民間單位好好談過一輪。她把當時幾個主要的兒少權益團體邀來，開誠布公地說明政府部門可以做與不可以做的界線在哪裡，涉及勞動與教育主管機關的條文可以怎麼協助、哪些可能沒有辦法被行政及立法機關接受。等雙方凝聚出共識，再一起把這部法修訂完成，成功讓《兒童權利公約》的精神內國法化。
談及過去法律訓練帶給社政專業的幫助，簡前署長認為是「邏輯」與「分寸」。站在決策的位置上，一方面要非常清楚每項規定牽涉、影響的範圍；另一方面，必須站得比自己的位置高，例如承辦人規劃方案時要站在科長、署長的位置想，署長則要站到院長、甚至全民的角度去思考，哪裡有所欠缺、哪裡資源過於集中，才能有通盤的考量，也才更容易達到預期的目標。
難拿捏的那條線
公務生涯中衝擊最大的一次，簡前署長回憶起社會司司長任內的一場會議。當時身心障礙團體希望推動專法，政策方向則認為既然已有《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相關權益應該透過修法補足。民間團體一位接一位發言，政府部門一位接一位回應，整場會議都在交鋒，共識一直很難成形。
主席的位置，為難就在這裡。一邊是來自民間的實務工作者與團體，一邊是政策方向，同樣都涉及法律與規範，卻在內心形成天人交戰。畢竟障別這麼多，關照的面向很難完整涵蓋所有人的需求；從自身的處境去爭取權益，出發點完全可以理解，而制定法律與政策，又必須盡可能地考量大眾福祉。
然而會議必須有出口。簡前署長當時說了一句話：「除了身體的障礙以外，心理的障礙更要突破。」這句話是對在場所有人說的，也包括她自己。
簡前署長坦言，這個題目仍然沒有一蹴可幾的解法，能做的就是不斷溝通：把自己的底線說清楚，也請對方看看底線能不能往彼此靠近一點，讓「協商」成為可能。
協商也必須落實，而且必須「讓民間看得見進度」，這是簡前署長在這些挫折裡得到的答案。例如育兒津貼與托育費用補助，在兒童局局長任內就已經去爭取，但往往不盡人意；即使如此，簡前署長仍鼓勵同仁要努力留下紀錄。這既是她對自己的要求，也是她對推動社會福利的期許。
從一個孩子到一個家庭
「強化社會安全網計畫」是近年來政府努力推動的社會福利政策，最初的規模與現在相比小得多。當初是從一起兒少受虐事件出發，規劃目的是「不要再有孩子出事」。在多次跨部會的會議之後，計畫範圍一層一層長大，從第一期到第二期，再到接續的「強化社會安全網計畫2.0」，涉及部會一路增加。
對簡前署長而言，這張安全網帶來的最重要改變是「問法」。以前我們習慣只問個案「發生了什麼」，後來希望多問一句：這個「家庭」發生了什麼事。例如一個孩子長期沒有接受預防疫苗接種，公衛人員聯繫家庭也沒有回應，如果只當成沒有打疫苗的問題，事情就到此為止；可是只要再往下追問一句，看見的可能是家庭照顧的問題，也可能是這個家庭已與社會支持系統脫節。國家社會福利政策要幫助的對象，就從個人擴及到整個「家庭」。
因此，實務作法上或許只需要「多看一眼」。社工家訪除了看孩子以外，也看一看家裡還有什麼人、有沒有長輩、有沒有其他需要；只要勞政、衛政、社政、警政都「多看一眼」，中間漏掉的就會少一些，安全網也能織得更緊密一點。
盡其在我
簡前署長並非社會工作專業出身，初到社會司時其實對老人與身心障礙福利相當陌生，她認為學習最快的方法是「開會」。主持會議時必須很專心，還要當場歸納做出結論，儘管疲憊，卻能快速進入狀況。她也常常跟同仁說，不要以為那場會議跟你沒關係，透過聆聽而學習，那一塊就會成為你的「磚」。
對簡前署長而言，每一個職務歷練、每一次面對困難、嘗試解決問題的學習經驗，都是一塊「磚」。磚疊得紮不紮實，完全取決於當時的用心程度；只要慢慢把磚疊起來，回頭看的時候就會發現，自己已經走出了一條路。
每一次面對困難、嘗試解決問題的經驗，簡前署長都把它看成一塊『磚』。
支撐這段歲月的，簡前署長認為其實只是四個字：「盡其在我」。責任既然交到手上，就要把它做好，而那些無法操之在我的部分也從不強求。簡前署長認為，身在公部門最大的「功德」，在於一項政策能照顧到的人很多：訂一部《人口販運防制法》，或將《兒童權利公約》落實進國內法，受惠的都是非常廣大的民眾。佛法講「利他」，在中央做政策擬定與執行，利他的層面最廣。
退休之後，簡前署長把關心的位置從每天的政策現場移到更遠一點的地方，她仍然會參與社會福利政策或相關法規修訂的諮詢。而制度是一棒一棒接續累積出來的，她對於接棒者的勉勵是：「不要只是守住前人留下來的制度，要在理解它為什麼存在之後，勇敢地把它往前推。」這也是她的信念與堅持。
簡前署長期許接棒者理解制度為什麼存在，再把它往前推。
採訪、撰文｜洪敍銘
照片｜簡慧娟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