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發展季刊

　　身心障礙者的職業重建是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復健諮商與高齡福祉研究所邱滿艷教授的研究議題與一生志業。邱教授每月走進庇護工場及其他機構，持續擔任輔導委員。談障礙者的老後生活，她引用國外學者的說法——障礙者面臨的生涯課題，九成都是所有人可能遇到的；工作帶來的成就感與身分認可，身為障礙者也同樣需要。談論障礙者議題，其實談的就是「一樣」和「不一樣」： 一樣的地方，應該平等對待；不一樣的地方，就是要有服務的支持。

一、退休以後，還有選擇

　　障礙者在就業階段，應充分參採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第27條所說的「合理調整」、「職務再設計」與「職場自然支持」。不過，認同的樣態則因人而異，有的障礙者希望別人看不見他的障礙而婉拒任何調整；也有障礙者離開庇護工場、到一般職場後，仍然選擇回到他的認同場域回去幫忙。邱教授認為，不論障礙者們要向一般人認同，或者是跟障礙者認同，都應該要尊重他們的取向。

　　障礙者就業後期勢必面臨的「退休」問題，是比較少被談論的議題。國內研究顯示，智能障礙者的老化相較非障礙者而言提前約十年；許多障礙工作者在退休年齡之前，身體機能已經開始退化，例如視力惡化、早發性失智等等，而他們往往不敢說出口，擔心因此失去工作。現行勞保雖有減額老年年金的提早請領設計，年齡與年資門檻對提前老化的障礙者而言可說是另一種難以企及的「障礙」；退休金又與年資、投保薪資綁定，對長年領基本工資的人並不利。邱教授引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第47條，中央勞工主管機關應因應障礙者提前老化，建立提早退休機制，對照CRPD第28條的適足生活水準與社會保障，直言在法律面確實有涵蓋到這些議題，可惜受限於稅基與財政顧慮，至今尚無法有更全面的討論。

　　談及退休後的生活，邱教授在一場協會活動看見另一種可能。中高齡的障礙者用手工、繪畫與攝影等才藝呈現自己，透過AI學習，爭取展示作品的平臺。她認為老後生活的方案和策略不分障礙者與否，能讓不能繼續工作的人，還有別的「選擇」，才是這個議題真正需要被看見且重視的地方。

邱滿艷教授在退休後，仍積極參與身心障礙福利的宣導、倡議，並身體力行地促成更平權友善的社會環境。

二、雙老之外，還有三老

　　「雙老家庭」指35歲以上的身心障礙者，與60歲以上的年邁照顧者共同生活。當老人福利與身心障礙福利分流管理，同一個家庭裡兩個人都需要照顧時，在實務上有時必須被置於兩套系統；邱教授見過四十幾歲的孩子住教養院、七八十歲的父母住安老機構，其他家人探視得跑兩個地方。65歲另有一道門檻，64歲還能留在身障機構就地老化，滿65歲就得轉進老人長照機構，而老人機構未必理解障礙者的需要-- 老人量多樣少，障礙者量少樣多，光是吃飯，就有剪碎、磨泥等許多不同程度的照顧方式；身障機構會為每個人擬定個別化服務計畫，老人機構則大多沒有這樣的服務。

　　更嚴重的是，雙老處境之外，其實還有「三老」，第一線的專業照顧人力同時在老化，年輕人不願意進來，也成為照顧現場的難題。

　　打破服務規定的藩籬，讓評估與資源保有彈性，是邱教授的一貫主張。曾有庇護工場員工持智能障礙證明、但視力明顯惡化，想做視功能評估，卻因證明類別不符被拒，或許都失去了社會福利的本質與意義。當然，臺灣政策制定與社會的與時俱進，可以看見整合已有起點。2023年起，長照與身障兩類家庭照顧者的支持服務走向「共融」，到2024年底，22縣市已有47個身障家庭照顧者據點、132家長照家庭照顧者據點；邱教授樂見這個開始，也期待追蹤服務的可近性、豐富性與有效性。畢竟照顧老人跟照顧障礙者，其實都是家庭照顧者。

三、不是籠子裡的鳥

　　真正符合CRPD精神的晚年，與現行安置差在哪裡？邱教授列出三組對照。第一組是「自主決定」與「被照顧」。她提到一位女孩，18歲高中畢業就被送進教養院，28歲才在一位離職教保員的協助下走進職業重建中心，如今能在庇護工場工作。女孩曾說：「我好想工作，我不想要像一隻鳥在籠子裡面飛不出去，我也不要讓爸爸媽媽花錢，我要自己賺錢養自己」。十年的機構生活給了基本的生活照顧，卻沒有真正問過當事人真正想要的。邱教授認為，我們應該要去支持他們的決定，而不是代替他們決定。這同時也是CRPD第12條的「支持性決策」，每一位工作者都該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第二組是「共融」與「被安置」。共融可以很具體，例如小作所、老人照顧據點共用場地、一起活動；又如少子女化之下將要收起來的幼兒園或學校空置場地，也可以申請長照據點結合幼兒園或障礙者日間照顧機構，讓阿公阿嬤帶著孫子一起上學、一起放學。

　　第三組是「通用設計」與「醫療需求」，易讀資訊、圖示、無障礙空間，讓環境來容納人，這些調整不只是障礙者的人權與平權，事實上也是超高齡化社會中，更為貼近社會生活的改變。

四、宣導不能斷

　　「信任需要時間」，邱教授曾輔導一間庇護工場，每月去一次，兩年半後庇護員工才能開始願意主動分享心情。而現實是，社工流動率高、專業人力持續老化，這些結構性問題亟待克服，但社會福利不能因為這些問題就停下腳步；因此，教育訓練與宣導更為重要，要一直一直不斷地做下去。邱教授樂觀地認為，「你若能影響一個人，就可能影響另一個人，影響更多人……」。或許有人不解以障礙者權益為志業的心情，但對邱教授而言，跟一群很真誠的人做朋友，做一些很有意義的事，她擁有的是快樂與富足的人生。

採訪｜洪敍銘
照片｜邱滿艷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