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積極的小舉動，都有可能挽救生命——專訪臺北市政府社會局兒少科社工督導黃國紘
「隔壁一直有小孩在哭，已經哭很久了！」一通電話轉進了黃國紘的分機，他按正規程序，詢問對方所在地，並告知能獲得協助的聯繫方式。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想法突然從黃國紘的腦海閃過——如果民眾沒有去打這通電話，怎麼辦？於是，他立刻聯繫家防中心，將僅有的資訊告知後，又著手處理手邊的其他任務。
接不完的通報、調查不完的事證，還有審核不完的裁罰，這是黃國紘在臺北市政府社會局（下稱社會局），擔任兒童及少年福利科（下稱兒少科）社工督導的例行日常。過了很久以後，他才輾轉得知，當時真的有小孩子被獨留在家，慶幸自己當下有多打那通電話。黃國紘說，這份工作的成就感，並不是立即性的，它往往來自一個積極的小舉動，能夠真的幫助到人。
出身軍公教家庭，個性愛打抱不平
黃國紘畢業於東吳大學社工系，來自一個軍公教家庭，從小就發現自己的個性，愛打抱不平。畢業後當兵，他申請專長替代役，就在社會局工作，想不到一待就是二十年。當時服役的單位是社工科，耳聞兒少科有一個職務代理人的缺，就接受面試、開始工作，業務為兒少法的裁罰，也是現在最主要的工作。進入兒少科沒多久，黃國紘結婚生子、並擔任約聘僱人員，從沒想過離開公部門。只有中間一度轉到救助科，管理平宅、訪視長者、輔導住戶搬遷到社宅、處理過個案後事，歷練不少大大小小的人生挑戰。兜兜轉轉，直到四、五年前，又回到兒少科服務。
黃國紘目前於社會局兒少科服務。
黃國紘現在絕大部分的工作，是在核閱兒少保護案件的事證調查跟裁罰。舉例來說，當有疏忽照顧、施暴，甚至妨害性自主等兒少保護案件發生時，如果加害人是父母或監護人，家防中心會提供個案處遇服務，會評估是否要裁罰加害人，之後案件就會函送到兒少科由黃國紘辦理。調查確定事證後，他就會開立裁罰要求家長去接受親職教育輔導課程，並追蹤家長的狀況。如果不配合，後面的罰鍰、強制執行，甚至訴願、訴訟等，都是黃國紘和同仁負責的業務。
再者，所有涉及提供照顧或教育兒少之相關工作者，舉凡托嬰中心、學校教職員工、安置照顧、運動中心、補教業者等等，也在其管轄範圍內，透過網絡單位的資訊與合作，即時的裁罰，防堵風險擴散，進而約制加害人，甚至終身不能再從事這個行業，以保護兒少安全。
積極防堵傷害擴大，成就感來自優化流程的制定
早期的兒少科，全臺北市的裁處案件只有四個人處理，平均一個人案件量超過 100 件，還有更多是與刑事競合的案件。黃國紘認為，刑事判決確定雖可使行政機關後續裁處更具事實基礎，惟多數案件尚待司法程序審理，以性侵害案件為例，加害人可能沒有被羈押，卻還在社區活動，為保護被害人安全，並管控風險，因此，他要求負責案件的主辦人員，就算案件進入司法程序，也要同時通知他，「如果行政調查的事證夠充足，請加害人陳述也坦承犯行，那不一定只能被動等刑事判決，可先評估裁處。」持續堅持此做法，並優化內部相關工作流程及提供中央修訂相關工作流程建議，便成為他在工作上的成就感之ㄧ。黃國紘的信念是，作為兒少的主管科，任何能夠積極防堵傷害擴大的事，都要不遺餘力去處理。
早年，黃國紘曾經手一個印象深刻的案件。礙於沒規定補習班一定要裝監視器。經通報有一位低年級的女童受到騷擾，沒有影像的證據。但看過調查報告中孩子具體的陳述後，他認為孩子絕非捏造，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不可能那麼具體地描述經過，經與警方及網絡單位討論初步評估疑似已涉及性猥褻，然而，在他與家長討論後，家長並未主動提告。追問下，才發現加害人竟私下用寫著「給您壓壓驚」等隱晦字眼的紅包給家長，以求息事寧人，得知此事後，黃國紘對於被害人正義未伸張、大人企圖掩蓋罪刑的行徑感到氣憤，「後來我就很堅持先裁處公布加害人姓名，刑事部分如果家長不提告，那就從政府端告發，結果這名教師真的被判入罪。」隨著時間，經歷各式各樣的兒少保護案件，以及閱讀許多其他縣市的判例後，一把能精準評斷是非的尺，在黃國紘心中越發成形。截至目前為止，凡是他負責或督導的裁罰案件，從未發生過因當事人提起訴願或訴訟而遭處分撤銷的情形，成為兒少安全最堅實的防線。
應避免個人情緒影響判斷力 看盡人性險惡仍相信善良
隨著社會意識進步，臺灣兒少保護案件通報數提升。兒少科現在約有八名社工，每人一年仍要負責超過 100 件案子，由黃國紘擔任督導、控管案件。然而社工並非萬能的，分工非常細緻，無論罰或不罰，都有來自加害人和被害人的壓力，但裁罰也不是一個人說了算，「比如孩子受傷，要醫院提供資料，才能請醫院協助做傷勢研判。」不同單位會有不同的專業判斷，透過多方網絡資料達成共識，才能做出裁決。同時，社工在調查過程中，應避免受個人情緒影響，以維持專業的判斷與角色。看到個案被如此對待，一定會很氣憤、難過，但黃國紘會嘗試將那樣的心情，轉化成更去注意，自己還有沒有漏掉什麼？以及也要學習接受通報案件，沒有淡旺季之分，它們就是會一直來、一直來。
最後，黃國紘說，如果不在兒少科當社工督導，他想當看看租賃車司機，因為喜歡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聽他們講他們的生活。其實這和現在的工作，也有異曲同工之處，只不過現在所見的是人性黑暗的ㄧ面。或許是受在矯正署工作的父親影響，黃國紘的心態一直保持正向。他回想初進兒少科時，孩子出生，一路走來看過很多負面教材，卻也在這個過程中，學習怎麼當父母，然後自己也跟著成長。二十年來，即便看盡不少惡形惡狀的人，黃國紘始終願意相信，人仍可以被教化，社會仍存有善良。
黃國紘獲選113年臺北市政府優秀青年公務人員
採訪｜林梵謹
撰文｜林梵謹、姜琴音
照片｜黃國紘、衛生福利部社會及家庭署提供
